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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永祥:气格卓立,春风风人——忆我和夏承焘先生的一段词缘
2025-09-22 14:06   陆永祥

气格卓立,春风风人

——忆我和夏承焘先生的一段词缘

陆永祥

我从小酷爱中华诗词,1968年经乡贤周默庵先生(1888-1969年平湖县政协第一至三届委员,第二三届政协常委,平湖著名书法家、诗人)介绍,后入乍浦丁卯庐许白凤先生处学习诗词。先师在日,常听到他谈及“一代词宗”夏承焘先生与他交往、唱和的事,并不时拿出他们唱和的信笺读给我听,故我对夏老也早仰慕于心。

多年来我十分爱读夏老的著作,书斋里床上案头总放着《夏承焘词集》《唐宋词人年谱》《天风阁词集》等等。自感“学而时习之”,受益匪浅。

夏瞿禅教授是我国现代著名的词坛泰斗,学海名师。十五岁时以小令结句中:“鹦鹉鹦鹉,知否梦中言语”二句翻出新意,显露出他词学的非凡才华,受到词坛前辈大家朱疆村先生的赞赏。

曾读到先生在1977年所作的《金缕曲·破晓鞭声起》词,全阕中他曾借清代阳羡词派的开山陈其年的词句,云:“湖海楼头听高唱‘万事取之以气。’”其实这正是先生“合稼轩、白石、遗山、碧山于一家”,词风讲究气格,无不体现出先生的性情、胸襟、怀抱。

记得1976年,那时我正插队落户在本县农村。一次,在乍浦先师许白凤处求教。那天先师就让我读夏老从北京寄给他的几首词。其中印象最深的一首是《满江红·柴市谒文文山祠》。词云:

铁石肝肠,汤镬畔,无降有死。怎忍见,神州故宇,纵横敌骑。头上昭昭星与日,眼前衮衮金和紫。表丹心,一寸几行诗,垂青史。      生死际,艰难事。听挥手,成宫徵。念阴房鬼火,曾歌正气。欲借梅边生祭笔,槐根重写祠堂记。犯北风,如虎放高吟,过柴市。

此词夏老写于1975年,其时正处在粉碎“四人帮”的前夕,国内文坛尚是万马齐喑,一片萧瑟。北京柴市(今名文丞相胡同)是杰出的民族英雄文天祥就义之地。夏老词慷慨激昂,充满着对文丞相的倾慕、称颂,洋溢着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。读了油然一股凛然正气,回荡胸怀,激励催人。无论从思想性、艺术性其气格相当高。也是对当时“四人帮”倒行逆施的有力鞭挞。一时大江南北,包括许白风先生等诗词大家争相吟唱,和词蜂起,十分热烈。直至1976年,夏老又有感于“诸友好惠和柴市谒文山祠堂词,重有启迪,再作此阕”,全阕《平韵满江红》云:

烈日长虹,正气贯,九重绛霄。瞻遗像,是真男子,能慑天骄。此地胡儿曾驻马,枕边笳角沸秋宵。对劝降来使只摇头,心不摇。      几朝士,歌董逃。万义士,殉陈陶。诵零丁诗句,星月争高。自古危邦多节烈,郁孤拳石俯奔涛。听儿曹,高唱大风歌,风怒号。

话又说回来,当时我在丁卯庐里,在先师许白风的鼓励下,我在农村劳动之余,也斗胆对夏老的《满江红》作了和词,几经斟酌后,我将《满江红》和词与另一首《浣溪沙》和词,寄给了杭州大学夏老。我的和词《满江红·奉和夏瞿禅先生谒北京文丞相祠》全阕是:

丞相祠堂,尚郁勃,古松不死。曾几见,中原狐兔,名王猎骑,自古男儿多慷慨,唱穿龈舌凝青紫,表忠贞,竹帛万千年,书公史。    且莫问,沧桑事。凭谁拂,清徽徵。念风檐秉笔,长存正气。赣水魂归家似梦,闽江泪尽诗为记。孰解衣,碧血裹苌泓,收柴市。

另一首和词是:

浣溪沙·奉和夏承焘先生访西山曹雪芹故居

寂寞秋风黄叶村,庭槐应识主人贫。红楼一梦叹轻尘。      酒客已无空阁在,砚山犹有好诗存。高山流水共谁论。

然而,想不到此信从杭州大学转至北京。(夏老七五年起,由杭入京治病)。夏老竟在病中给了我回信。那年八月,其时我正在田里劳动,当我从田埂上公社邮电员手中收到夏老信时,不禁欣喜若狂。

夏承焘先生给我的信是这样写的:

永祥同志:

今天接到杭州大学转来你给我的信,以及两首和词,读后非常高兴。我于去年秋间来京治病,跟北京词友一起做了文丞相祠和访西山曹雪芹故居等几首词,想不到你在白凤同志处看到它们,并且做了和词。你的两首和词都做得很好,说明你在学词方面已下了一些功夫,这在青年中尤为难得。希望你今后继续努力,词是文艺工作的组成部分,要做好这工作,首先要学好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及其他经典著作,其次,对于好的词,要精读熟背,五天能背得一首,能仔细分析,便可望“大成”,望持以恒。

我在养病中,这信的前数行,是我的爱人代写的,请原谅!

白凤同志通讯中请代我问候!此复,即颂进步

瞿翁写

(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六日)

 

夏老在信中不仅对我这个青年后学作了热情洋溢的鼓励,同时在词学上又要求我:一、学好经典著作;二、对于前贤好的词要精读熟背,仔细分析,坚持以恒,可说是夏老的这封信以后成了我学词道路上的巨大原动力。

我知道,在特殊年代,夏老虽不断受到批判,但仍然有人悄悄地登门拜访,向先生问词求教。先生总是非常乐意地接待来访者,有问必答,并准备了许多写好的诗词与条幅,任凭挑选,赠送访者。寓居长沙时,当时湖南博物馆藏有王船山《宋论》等手稿,请先生往观。先生半日摩挲,不时嗟叹,并即为题笺,后寄诗彭靖先生。诗云:“船山诗注足千秋,飞虎营头把臂游。风雪湘江怀屈贾,一灯红上九嶷楼。”夏老以为自屈贾至少陵、稼轩,再至船山,盖亦有其“一以贯之”者在。千秋大业,谁其嗣之?其所望者,当不止于为船山词作注而已。昔龚定庵有句“犹忆儿时心力异,一灯红楼混茫前。”定庵心力之异在彼;先生于后进瞩望之意则在此。也曾读到秦子卿先生《天风阁遗事》,讲到夏老:笃于友情,每裁答、必躬亲,虽或有采薪之忧,亦往往长篇累牍,分数次写成;书末则云:“幸恕病中草草”或云“手战不惯用毛笔,请恕草草”,或言“病中不能多伏案,草草敬复”之类,字里行间,可见古君子风。夏老对我这个不相识的后学,回信亦复如斯,让我永世铭感前贤行止的高尚。

清代的诗论大家,乾、嘉年间一代骚主袁枚先生他对诗人的“气”即“理气”、“养气”有很精辟的见地。在《斋心》篇中说:“诗如鼓琴,声声见心。心为人籁,诚中形外。……心之孔嘉,其言蔼如。”他认为诗人创作必须以立德为本,本固枝荣。如韩愈所谓“仁义之中,其言蔼如”,也即着眼于此。诚者,真诚之谓也。如果一个诗人胸境超脱,道德高尚,心地真诚,那么诗人具备了这些起码的条件,这样他的诗的气格肯定是高的。夏老也说过“必其人可读,然而诗可读。”接下来,袁枚在《理气》篇中又说:“吹气不同,油然浩然,要其盘旋,总在笔先,汤汤来潮,缕缕腾烟。有余于物,物自浮焉。”这就是袁枚的“养气”、“文气”之说。“气”有阳刚者,则如“汤汤来潮”;阴柔者,则如“缕缕腾烟”。诗人内心充满了阴刚之“气”,气格高尚,这样的作品才生气勃勃,令人耐读,所以夏老自己也有绝句云:“落笔长鲸跋浪开,生无豪气岂高才。作诗也似人修道,第一功夫养气来。”而“气格”的“养”,如“修道”。“修道”者,则诗人“立德”也,此为诗人之“第一功夫”。

我也曾读到先生《金缕曲·题梁汾词扇》云:

展卷寒芒立。有当年,河梁凄泪,扪之犹湿。比赎蛾眉艰难事,多此几行斜墨,便万古神喑鬼泣。何物人间情一点,长相望、旷劫通呼吸。携酒问,贯华石。    生还忍数秋笳拍。念苏卿、雁书不到,乌头难白。绝域头颅知多少,放汝玉关生入。天要与、词坛生色,渌水亭头行吟地,谢故人、轻屈平生膝。东阁酒,咽邻笛。

此词先生所作时正三十岁,风华正茂,已显见其词铮铮鲠骨,气格甚高,读之,令人胸臆气荡,不能自已。难怪疆村老人读了不禁感叹认为“历落有风格,绝非涂附秾丽者所能梦见……私吾调不孤矣”。

再如1979年与无闻合作的《减字木兰花·纪念秋瑾烈士》词云:

箫声剑气,谁识骅骝千里志?力挽狂澜,翠鬓挥戈上将坛。    拼将颈血,荡涤膻腥心如铁。花发西泠。慷慨高歌风雨亭。

时先生年已八十,但气格不减当年,悼秋瑾烈士的一股忠愤之气,油然充溢在字里行间。

总之,我感到夏老的词,如洪钟大扣,霜竹晨喷,一扫词坛哑涩之音。他虽离我们远去,但他对我这个后学的教导,对我们平湖这个曾孕育浙西词六家“二沈”的词乡,无疑是一个殷切的瞩望及热切的鞭励,在我学词的道路上永远是我深爱着的一位良师。

 

(陆永祥,笔名乳舟,浙江平湖人,大专学历,师从许白凤先生、周退密先生。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中国楹联学会会员,浙江省之江诗社秘书长,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,平湖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,平湖鹉湖诗社理事长。著有《乳舟词》、《乳舟斋文存》等多本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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